王富贵粗暴拍在钟离霜肩头的那张废弃防腐符纂,连半息都没撑住。

符纸边缘刚泛起一层微弱的黄光,便在头顶压下来的先头气流中“噗”地一声,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沉闷的音爆炸裂,外部的物理通讯被彻底掐断。

避风区外,大荒深渊的引力乱流正凝结成一堵看不见的万丈黑墙,顺着断层岩壁倒灌而下。

气温断崖式暴跌。

这并非寻常的风雪,而是物理常数被极度挤压后产生的深寒。逼仄的岩缝里,瞬间沁出一层死气沉沉的白霜,连空气里的铁锈味都被冻成了细微的冰渣,吸进肺里像吞了刀片。

澹台夜弦蜷缩在避风区最深处的阴影里。

她头上那顶原本象征伪神后裔尊严的金冠早已歪斜,华丽的衣袍失去了神力流转,此刻如同一层冰冷的铁皮,死死贴在她发青的皮肉上。她看着不远处李长生手里那台被杂音彻底吞没、屏幕完全黑下去的测绘仪,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

“没用的。”

她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又空洞的优越感,“那是天道修补司埋在底层的同归于尽程序。只要察觉到未经天庭编制的算力,那把极度排外的加密死锁就会瞬间自毁核心数据。你以为凭你那点凡人的……”

话未说完,一阵裹挟着石粉的寒风顺着洞口倒灌进来。

澹台夜弦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她下意识想要调动神力御寒,经脉中却只传来一阵被彻底榨干的撕裂痛楚。她僵在原地,惊恐地发现自己此刻竟比旁边那个满身肥肉的凡人还要不堪。

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把她剩下的嘲讽切得支离破碎。

失去了高高在上的法则庇护,她如今只是一块被抽干的废品电池。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拇指死死扣在测绘仪发烫的黄铜边缘。外壳温度高得惊人,烫得他掌心皮肉焦卷,冒出细丝般的白烟,但他手部的肌肉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左眼深处,暗红色的窃天乱码正顺着之前拔除骨刺时留下的缝隙,像一群嗜血的工蚁,在主板深处与那团代表着加密死锁的灰白噪点进行着极其微观的绞杀。

“嗞啦……”

测绘仪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

这层隐藏在衰减周期深处的加密锁极其顽固。它根本没有任何常规的阵纹逻辑,而是一团完全凭本能排外的死结,死死卡在过滤深层物理杂音的必经之路上。如果强行用算力碾压,里面的微缩灵脉会在千分之一息内彻底烧毁。

气压还在持续飙升。

角落里,陆长庚缩着脖子,两股战战。他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目光无意间瞥见瘫在不远处的钟离霜。

钟离霜刚被暴力拔除了脊背里的骨刺副机,不可逆地失去了全部修为。她现在只是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凡人。深寒顺着岩石地表爬上她的身体,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干瘪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陆长庚狠狠吸溜了一下鼻涕。

他极度怕死,但看着那个像破抹布一样躺在冰冷石面上的女人,心底某种属于底层小人物的兔死狐悲被莫名触动了。

他哆嗦着松开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扯出那张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厄运护身符。护身符的粗糙表面,还沾着刚才王富贵洒出的少许抗压结晶粉尘。

陆长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他把那张带着自己一点体温、沾着粉尘的护身符,笨拙地塞进了钟离霜后腰与冰冷岩石的缝隙之间。

做完这些,他立刻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退回原位,继续抱着膝盖打哆嗦。

岩缝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余温混合着高维抗压粉尘的微弱效力,堪堪隔绝了最刺骨的一缕寒气。

钟离霜死死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只有无休止的压榨与冰冷的金属管线。在天道修补司,她只是个被焊死在阵盘上的活体探测器,听过无数法旨,受过无数次抽髓般的折磨,却从未感受过这种毫无功利目的、仅凭本能给出的凡人余温。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渗入冰冷的烂泥里。

这是属于活人的眼泪。

伴随着这滴泪水,她那具被当做仪器压榨了无数次的躯壳,本能地泛起了一阵微弱的肌肉战栗。她曾无数次被强迫感知潮汐底层的衰减逻辑,身体早已记住了那种残酷的频率。

她的声带艰难地摩擦,从干瘪的喉咙里,吐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特定音节。

“嗡……”

声音极低,却在避风区内引发了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涟漪。

测绘仪前方,李长生悬在刻盘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在窃天体的视界中,钟离霜吐出的这个音节,根本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一段残缺却无比精准的生物密匙波段。

天道修补司的伪神们算准了一切数字逻辑,却唯独算不到,这把由底层活人血泪和痛苦常数编织的底层加密死锁,会因为另一个凡人的半张护身符,主动向异端倒戈。

“原来如此。”

李长生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猛地一拨,将那段音节强行摄入左眼的暗红代码中,作为破译的最后一块拼图,直直砸进测绘仪主板的最深处。

音节入内的瞬间,那团顽固的死结出现了极其致命的停顿。

“连死锁都用活人的血泪编写。”

李长生的语调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你们伪神的秩序,真令人作呕。”

“咔啦!”

伴随着他指骨的发力,测绘仪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响动。

那层被天庭寄予厚望的加密锁,在这股契合了底层血泪常数的乱码冲击下,如同被抽走底筋的积木,瞬间土崩瓦解。

原本死寂的屏幕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

灰白色的雪花杂音被强行剔除。一条由无数绿色光点组成的完整引力衰减周期图,犹如一条蜿蜒在深渊巨口中的发丝,清晰地浮现在屏幕中央。

但这并非绝处逢生的信号。

周期图边缘,一行代表着深层引力潮汐的血色标度,正以断崖式的速度飙升。时间窗在急剧坍缩。

“嘀……嘀嘀……”

测绘仪发出凄厉的自检警报。

李长生盯着那张图,眼神冰冷。

一抹虚淡的红影在他身侧的黑棺旁凝实。

红绫的战魂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嘲讽。她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暴露出的深层坠落路径,魂体边缘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灰白色的战栗涟漪。

某种沉睡在她识海深处的残缺记忆,被这条路径上散发的微观波动狠狠刺痛。

“那条路下面不对劲。”红绫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沙哑,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按住自己的眉心,“下面的潮汐里,涌动的不仅仅是真神无意识的威压。我闻到了……比天庭那群蠢货更古老的极寒恶意。”

她抬起头,看向李长生,眼底透着远古的忌惮。这是刚刚苏清颜画面中那些万年怨骨冰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李长生没有半点迟疑。

“那就在它彻底苏醒前,把人捞走。”

他反手将测绘仪的背带缠在左小臂上,转身走向避风区最深处。

那里,卡着一块之前被宗政屠用阵法拉停、此刻已经残破不堪的巨石掩体。巨石表面布满了被高维引力切割出的深深沟壑。

“裴惊蛰。”李长生的声音穿透了洞外越来越狂暴的风啸。

正靠在岩壁上盯着报废雷达发呆的裴惊蛰,浑身猛地一绷。

“滚过去,准备接手驾驶那块石头。”李长生指着巨石底部残留的几根操控刻柱,眼神冷厉,“王富贵,把钟离霜拖上去。”

他没有给任何人恐慌和哀嚎的时间。

避风区外,狂暴的引力乱流已经将外界的视线彻底扭曲。头顶上方,原本坚不可摧的断层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一块水缸大小的碎岩被抽干了重力,直挺挺地悬浮在半空,随后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被无形的重压瞬间碾成了一团粉末。

致死引力潮汐即将淹没这片避风区。留给他们登上巨石进行极限空降的倒计时,仅剩最后片刻。